তেইশতম অধ্যায়

সকালে许芳华 আর秦嫂子刚把摊位摆好，常大功就叼着烟斗慢悠悠地过来了。不管常大功的真实人品如何，在外人看来，他表面上倒还没欺负过许芳华。

摊位前已经有村民在等着买卤豆腐皮了，有了之前的教训，许芳华自然不会在外人面前落下个对公公不敬的口实，赶紧捞了两个卤蛋递给常大功。

“爹，你过来啦？尝尝这卤蛋，香着呢。”

常大功摆起架子，站在摊位前纹丝不动，点起土烟抽了起来。

他摆架子，许芳华却不跟他计较，搀着常大功坐下，又拿出干净的筷子递过去。“爹，你先吃着，我那边正忙呢。”不等常大功开口，许芳华就转身进了灶间。

村民们见许芳华对常大功毕恭毕敬，便纷纷夸赞道：“大功叔，你这儿媳妇真是孝顺，你看，多舍得让你吃啊。”

常大功早上听了大儿媳的挑唆，以为许芳华已经彻底和他们家撕破了脸。他大清早跑来，就是想坐实许芳华不孝的罪名，好让大家看看许家的闺女有多不懂事。

谁知许芳华的反应和他们预想的完全不同。之前常婆子和常大嫂明着恶心她，许芳华自然要回击，但常大功明面上没给她难堪，许芳华也没必要到处宣扬公公的不是，维持表面上的体面，这点度量她还是有的。

听着周围人的夸赞，常大功的脸涨得通红。如果许芳华今天对他冷嘲热讽，他正好可以当众呵斥她，可现在他长辈的谱都摆出来了，许芳华却不恼不怒，还和和气气地伺候他，这让他感到一阵无措。

“嗯，亮子在的时候就孝顺，亮子媳妇自然也不差。亮子媳妇，昨晚你娘身子不舒服，想吃点好的，你大嫂来买的那个叫啥的，挺不错。等会儿给我捞一些，我带回去给她。”

常大功的话里藏着三层意思：一是暗示儿子在世时她才孝顺，二是说明大儿媳来买过东西，三是借口婆婆病了。不明真相的人被这几句话一误导，很容易就会认为许芳华在丈夫死后就不孝了，婆婆病了想吃点好的，还得靠大儿媳出钱买。

常婆子坏在明处，而常大功坏在暗处，防不胜防。

这时，秦嫂子接话道：“叔，你说的是猪肝吧？昨晚天黑了大嫂才来，说是婶子想吃好的。芳华在我这干活没空去看，就切了一大块猪肝让大嫂带回去。哎哟，你们是不知道，芳华可实在了，那一大块猪肝足有大半斤，抵得上芳华在我这干两天的工钱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许芳华不是个爱邀功的人，但做起事来却实实在在。

大家心想，婆婆病了，她怎么可能不表示一下呢？亮子在的时候她就孝顺，现在亮子不在了，她依然这么厚道，许家真是会教女儿。

不过，大家也觉得有点不对劲。要不是秦嫂子刚才那么一说，差点就误会许芳华了。这常大功一把年纪了，说话怎么还是这么不中听？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儿媳，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变了味儿呢？

论口才，常大功哪里是秦嫂子的对手，只能闷头吃那两个卤蛋。

买菜的村民走在路上还在议论，有人说常大功心眼坏，故意说话让人误会；另一人对常大功印象尚可，觉得他没跟人红过脸，肯定是他家那个老婆子在作妖。

叔爷正巧迎面走来，听了一耳朵，稍微一琢磨就知道常家老两口又在搞鬼。

走到摊位前，看见常大功居然还好意思坐在那吃卤蛋，叔爷只觉得替他臊得慌。

见到叔爷，许芳华和秦嫂子赶紧迎了上去，端茶让座，秦嫂子又忙着给叔爷切卤肉。

“安平家的，你要是再这样客气，我可立马就走了，赶紧把菜放回锅里去。”叔爷转头又问常大功，“你婆娘怎么了？听说吃不下东西？”

“昨个儿下午不知道怎么回事，难受得在床上躺了一下午。”

“有这事儿？天擦黑的时候，我明明看见她在满世界找鸡和鹅呢！我看她走路的劲头，一点也不像难受的样子。大功啊，你下次说话前摸摸自己的良心，你的亮子才走几天？你这些天做的这些事，怕是让他走得都不安心呐。”

常大功四下看看，见摊位上没旁人，这才放下心来。“叔，你这话说的，我对老四一家没话说，一碗水端平了，其他几个孩子有的，老四也有。”

“那你媳妇给其他几个儿子带孩子，怎么就不给老四家的带？你看看你那孙女可怜不可怜。这么热的天，跟着她妈在灶台做饭，亮子媳妇一个人挣钱容易吗？她们娘俩谁见了不心疼？你们还好意思说人家不给你们送吃食，要点脸的人都说不出这种话。”

听完这话，常大功被半个卤蛋噎得够呛，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秦嫂子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赶紧端了一碗茶水递过去。“叔，喝口水，慢点吃。”

最终，常大功在极其难受的状态下硬着头皮吃完了剩下的卤蛋。临走时，在叔爷的目光注视下，他磨磨蹭蹭地掏出一毛钱递给秦嫂子。

秦嫂子哪能要他的钱，“叔，你这是干啥？赶紧收起来，你这是打我的脸呢！”

秦嫂子是真心拒绝，常大功是迫于叔爷的威压假意给钱。最终，常大功揣着那金贵的一毛钱灰溜溜地回了家。

叔爷不赞同地看着秦嫂子：“安平家的，你这样可不行。小本生意能挣几个钱？又搭功夫又搭东西，挣的都是辛苦钱，再这么送下去，本钱都要赔进去了。”

“叔爷，没几个钱，赔本买卖谁干呢？那是该给的。”

“什么叫该给的？你们两个妇女起早贪黑出摊，已经够不容易了，以后谁想吃白食都不行。”

说完，叔爷从口袋里掏出五毛钱扔到秦嫂子面前，“把这钱收了。昨天我那大孙子过来帮了把手，也没干啥活，竟端走一碗菜。被我打了一顿，让他长个记性。这钱就当是我们昨天买菜的钱。”

“哎哟，我的叔爷呀，您这是让我们两口子打架呢？我家那口子要是知道我收了您的钱，肯定不乐意。昨个儿搭棚子，我那兄弟确实帮了不少忙，送点菜是应该的。”

叔爷是个讲道理的人，秦嫂子见如果不收钱老爷子肯定不高兴，便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这样吧，叔爷，您给我们帮个忙怎么样？就当是抵这钱了。我和芳华离不开摊位，孩子们上学去了，道口的茶水摊没人看，让弯弯一个小孩子去我们也不放心，叔爷帮我们看一天吧。”

秦嫂子这么说也是有道理的，叔爷年纪大了，家里人不让他干活，但他又闲不住。

现在趁机安排个活儿给他，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用，这比什么都强。

果然，叔爷笑得合不拢嘴：“行，我去给你们看着，看几天都行。走，弯弯，太爷带你去树荫底下凉快，你妈这儿太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