সাতাশি অধ্যায়: রাজধানী নগরী
从扬州一路走水路,足足颠簸了好几日。初上船时,两个孩子欢喜得不得了,才过了两岁的生辰,正是爱闹的时候,满船乱跑。身后的奶娘和丫鬟一声声地唤着小祖宗,反倒叫那两个小东西越发来劲,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还咯咯笑个不停。半夏总算从繁杂的账册里抽出空来,伸手一个一个提溜回来,在桌边画了个圈,哄着两个小猴子吃点心。
两个孩子一面吃糕,一面仍不安分,三心二意地互相喂来喂去,弄得满脸都是糕渣,偏还觉得十分有趣。手里的糕饼啃得全是口水,还要递给半夏。半夏勉强咬了一口,又推了回去。
“娘亲,喂小鱼儿,喂小鱼儿!”小鱼儿是昨夜靠岸时,甘遂从河里钓上来的,两个孩子第一次见,自然新奇得不得了。予怀还想抱着小鱼儿睡,被半夏一句“小鱼儿离了水活不了”给驳了回去。那傻孩子竟还想着自己跳进水里去陪小鱼儿睡觉,结果手一碰到水,觉得太凉,立时就改了主意。
“我也要去。”
半夏便让奶娘给他们擦干净身上的糕渣,牵着他们去喂鱼。
到了厨房却不见鱼影,半夏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予怀转了一圈没找着,仰起脸问:“娘亲,我鱼呢?”说着又去扒拉昨日装鱼的木桶,“没了。”半夏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灶上正咕嘟咕嘟冒着一锅浓白的鱼汤。
作为一个称职的母亲,半夏觉得自己不能伤了孩子们那点脆弱又微小的心思,只得蹲下身,柔声道:“小鱼儿回家去了。”
“家?”予怀愣了愣,又指了指木桶,大约是想说那木桶便是小鱼儿的家。
“小鱼儿的家在外头的水里呀,你昨天不是已经跟它道别了吗?”
“我……”可是我还和它约好了今天再来玩儿呀!予怀几乎要哭出来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娘亲。
“哥哥哭哭。”流光在一旁笑话哥哥。
予怀抹了把脸:“哼!没有。”只是嘴巴瘪了瘪。
“小鱼儿是没有了,那我们出去看看小鱼儿的家,好不好?”半夏牵着他们来到甲板上,望着船下的水。船往前行,雪白的浪花一层层涌上来,予怀伸着手去抓,可手太短,怎么也够不着,便转头问半夏:“小鱼儿?”却仍旧没看见。
“小鱼儿在睡觉觉呢。”
“小鱼儿,懒虫。”
是是是,谁有你能闹腾。
午间甘遂从书房里出来,予怀立刻拉住他的手:“爹,小鱼儿回家了,找。”
什么意思?甘遂挑眉看向半夏。半夏朝桌上的鱼汤一指,压低声音道:“给炖了。”
甘遂抱起小儿子,温声道:“可是我们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了,找不到小鱼儿了。”
予怀一脸茫然,显然听不懂。“船船在动的,昨天我们从小鱼儿家离开,今天就看不见小鱼儿了。”
“小鱼儿。”可他还是想要。
“那等我们到了新家,爹爹到时候给你买更漂亮的小鱼儿,还带花纹的,金灿灿的,好不好?”
“爹爹买?”
“买。”
小鱼风波总算过去。只是起初的新鲜劲一过,在船上待了两日,孩子们便开始不耐烦了。半夏每天被缠得头疼,终于盼到下船,改走陆路。
十余日的路程,人人都累得不轻。马车颠簸得厉害,甘遂哪里舍得让自己那娇嫩的小闺女受这份罪,干脆也不骑马了,日日待在车里抱着她。到后来予怀被颠得屁股生疼,流光却半点不受影响。年纪尚小的他,已经隐约明白,妹妹大约是比自己要金贵些的。
京城的气候不比南方,流光本就底子弱,格外容易生病。等到了京城郊外,她又染上了风寒,喝了两剂药,病势虽算压住了,人却还是蔫蔫的。
予怀却真有几分做哥哥的模样,每日都变着法儿逗妹妹开心:“妹妹看,花花。”
城郊多的是园子,眼下正是桃花梨花盛开的时候,一片一片铺展开来。半夏掀起帘子,叫两个孩子看。流光最喜欢花,这才稍稍高兴了些。
他们进京后的宅子早就备好了,就在当年住过的书院山长院子旁边。前两年攒下银钱时就买了下来,山长那边的人一直帮着打理。山长和川先生打算就在书院那边养老,日后再见,也不知会是什么时候了。
甘遂心里一直把山长当作自己的父亲一般看待,时常写信问候。半夏也跟着寄去不少东西。当年把产业铺开之后的便利,这会儿便显出来了:用的是自己的人,送东西也格外方便。段辰砂自从边关事了,便不再过问朝局;王小山则在云州和琼云州之间来回奔走,依旧乐呵呵的。两人一起照看山长和川先生,甘遂心里也踏实。
入了城,才真正觉得喧嚣。这种热闹,与扬州城全然不同。扬州是水米之乡,说话温软,带着几分柔润;京城这边却显得粗犷许多。孩子们到了新地方,眼睛几乎都不够看了。
“娘亲,糕糕!”予怀一眼便瞧见街边冒着热气的点心,边指边拽着半夏。
“买买买。”半夏便让寒水下去买些来。转眼又瞧见别的玩意儿,离家还远,车里的行李倒已经添了不少。
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前,隐约觉得里头戒备森严,踏进去时,便见一人冲了出来。
“姐姐……”安子像头小牛犊似的扑上来,堪堪停在半夏面前。
半夏一见他,眼圈便红了,抚着他的脸道:“好,长高了!也长壮了。”
安子只觉得她柔软的手拂过自己的脸,带着说不出的暖意。太久了,真是太久没感受到这样的温暖,竟叫他一时生出几分不真实的感觉。忽然腿上一痛,他低头一看,一个胖乎乎的小娃娃正怒气冲冲地瞪着他,那张圆脸活像个包子。
“不可淘气,这是舅舅。”半夏连忙把予怀抱起来。
“娘亲不哭,乖!”予怀见自家娘亲哭了,忙不迭地哄她,伸出小胖手替她擦眼泪。
“好,娘亲不哭。”
“都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去啊。”甘遂方才抱着流光去门口的糖炒栗子铺买了些栗子,回来便看见妻子站在门口,随口道,“安子回来了。”
他说得极其平常,仿佛他们从未分别许久。安子鼻尖一酸,也想掉泪,却又不愿惹姐姐难过,一转脸便看见那个小姑娘正窝在甘遂怀里,小手攥着一颗栗子,正好奇地打量着他。
“这是……娇娇?”
“现在改叫流光了。”
“我能抱抱她吗?”安子看向甘遂。
“流光,这是舅舅,你愿意让舅舅抱你吗?”
流光看看爹爹,又看看安子,便伸出手来。安子赶紧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住,果然又软又小,抱在怀里只觉得暖融融的。
“好啦,快进去吧,门口风大,流光的病才刚好。”
安子听了,连忙抱着流光往里走:“流光怎么了,怎么生病了,现在好些了没有?”
“估计是水土不服。她自小身子弱些,进了京城又吹了风着了凉,如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一进屋里,便暖和得厉害。
“这是烧了地龙吧,真暖和。”
“我想着你们快回来了,便叫人收拾好了。这边天气比扬州冷些,怕你们不习惯……”安子正说着,屋里忽然跑出来一个孩子,见安子怀里抱着个小娃娃,便好奇地打量起来。
“哥哥……”
安子赶紧给半夏介绍:“这是我弟弟。”
半夏和甘遂对视一眼,二皇子?
先前安子说起他同文贵妃的儿子玩得极好,半夏还没怎么放在心上,没想到他出宫竟把这孩子也带来了。
“倒是有几分相像,眼睛挺像的。”半夏看了看道。那孩子像是害羞,立时躲到了安子身后,同流光大眼瞪小眼。
半夏当真没想到,文贵妃的儿子竟是这般纯良憨厚的模样,真是歹竹出好笋。
“我本来没想带他出来的,正巧被他撞见我出门,非要跟着,我就把他带出来了。”漆翟远自从那次在安子殿里住了一阵,便格外依恋这个大哥,后来被送回贵妃身边,又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出来过,有一回还掉进水里,险些没救回来。漆南星便让他自己选要住哪儿。他倒是真心喜欢这个大哥,干脆自愿住进了桤木阁。
文贵妃气得半死,却也无可奈何,只疑心是安子使了什么手段,才叫这孩子对他言听计从。有时候人便是如此,自己心里黑暗,便总觉得世上也没有半点光明。
“出来一趟不容易吧。”
“好在有父皇在,都还好。姐夫,你什么时候进宫啊?”
“明日一早便要进宫述职。”
“那真好,又能常常见面了。”
“正好,我从扬州带回了不少糕点吃食,本想着等你姐夫进宫时给你带进去,如今你来了,先看看喜欢什么,尝一尝。”半夏从行李里取出糕点。
“这个莲子酥做得很不错,你尝尝。”安子听话地吃着点心,还顺手分给几个孩子,几个小家伙也都吃得欢喜。
“流光自己坐着吧,舅舅抱着你,不好吃东西。”
“不用,我喜欢抱着她。”安子像小时候一样,抱着流光就不肯撒手。
又尝了几样点心,安子似乎有话要对甘遂说,二人便进了书房,三个孩子则在外头玩耍。
漆翟远从未见过这么小的孩子,自觉摆出了几分做哥哥的派头,带着两个孩子到院子里玩。半夏则忙着收拾行李,顺带叮嘱奶娘看紧些,这位小祖宗身份非同一般,万万不能出半点岔子。
奶娘得了吩咐,半点也不敢马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几个孩子。
安子与甘遂并未谈多久,不过一炷香工夫便出来了,出来后便要回宫。半夏知道宫里的规矩严,自然不敢多留,装了几样他爱吃的糕点,送他上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