অষ্টাশি অধ্যায়: রাজসভা
安子回到宫中后,挑了几盒点心送给漆翟远。漆翟远捧着点心回了自己的殿里,恰巧文贵妃也带着人来看儿子。
自从儿子住进桤木阁,文贵妃几乎日日往那儿跑个不停。先前也不见她多上心,如今一分开,倒像是忽然想把缺失的母爱一口气补回来。亏得桤木阁地方够大,安子住正殿,弟弟住偏殿,也不必再和文贵妃照面。
也不知是不是童年的阴影太重,漆翟远一见文贵妃便会自动变成木头人。文贵妃在桌边说了半天,自家儿子却仍旧自顾自玩着孔明锁,火气蹭地一下就窜了上来,走过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漆翟远睁着圆圆的眼睛看她,文贵妃更气了。这孩子简直与她没半分缘分,不但一点不亲近,还总是直勾勾地望着她,像个小傻子一般。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儿子和安子确实还是有些差别。安子回来这一年,不少见风使舵的人都开始偏向他。毕竟比起那位不知底细的二皇子,常常露面的长皇子看上去风姿出众,天资极高。
“你盯着我做什么,我问你话——”
“又跟孩子吵什么?”文嬷嬷方才去取东西,没想到一回来,文贵妃又和二皇子闹上了,“你是他娘亲,怎么就不能和孩子好好说话?”
文嬷嬷简直心累。孩子离了自己身边,本就已是失了先机,如今不说想法子把孩子的心拉回来,反倒还在拼命拖后腿。她当初真是看走了眼,以为这是个聪明孩子,谁知在宫里待久了,越发像个寻常深闺怨妇,半点脑子和手段都不会。
“嬷嬷,怎么只说我,还不是这孩子……”文贵妃也觉得委屈。她从小到大都是被人哄着的,如今要她去哄一个孩子,她哪里知道该怎么办。
“孩子还小,你这般吓着他怎么办。”文嬷嬷又蹲下身,柔声问漆翟远,“听说二皇子今日同大皇子出去玩了?去了哪里,能不能告诉嬷嬷?”
文嬷嬷待他向来极好,虽说偶尔严厉起来有些吓人,可漆翟远对她却比对文贵妃亲近得多,至少还愿意开口说上几句:“哥哥带我去玩了。”
“去了哪里玩?”
“外面。”漆翟远从未出过宫,自然也不会形容。
是去了宫外吗?文嬷嬷又看向桌上的点心,似乎不是京城里的样式。“这点心……”
“哥哥给我的。”漆翟远看看点心,又看看嬷嬷。他的点心不多,却也不是吝啬的孩子,便分给文嬷嬷一块,“给您。”
又看了看文贵妃,迟疑了一下,也拿出一块,小心翼翼地推过去。
文贵妃连眼角都没扫一下,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她是不会碰的。漆翟远便把点心又收了回去,珍而重之地装进盒子里。
文嬷嬷不想让母子间的隔阂更深,便换了个话头:“二皇子今日看书了没有?待会儿皇上若来考问,可别答不上来。”
漆翟远这才想起自己今日还没看书,连忙取出书本读起来。他做事极为认真,而且从来只做一件事。如今既然开始看书,文嬷嬷自然也不再同他说话。她唤来两名宫人,走到一旁问道:“下午二皇子去哪儿了?”
“奴婢们也不知道。”
“你们不是跟着出去了,怎么会不知道?”
“奴婢们只跟到了一个茶楼,当时魏公公让我们在楼里候着,大皇子带着二皇子单独出去了。”
“糊涂东西,你们就不知道跟着?”
“奴婢们也想跟着,后来被魏公公拦下了。您也是知道的,这位魏公公是皇上亲自派给大皇子的,平日里就傲得很,严肃起来谁敢违抗。”
文嬷嬷眯了眯眼:“下次他们再出去,你便差人来告诉我。”
“是。”
“好好照顾二皇子,别像个木头似的,多在孩子面前提提娘娘。母子之间哪有隔夜仇。”
“奴婢晓得的。”只不过二皇子不大听罢了。
二皇子的性子确实有些让人发愁。他不闹脾气,也不像别的孩子那样贪玩儿。只要一不高兴,便只是沉默;你同他说什么,他也不搭理,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压根没听进去。
文嬷嬷心里也发愁。早知当初药量就不该下得那样重,谁知那一回竟怀上了这个孩子,叫她有种自食其果的感觉。这个孩子想让他立起来,实在太难了。不过侯爷不是也说过吗,听话的傀儡,总比聪明的孩子强得多。只盼往后真能如此吧。
第二日,甘遂入宫述职,君臣也是几年未见了。漆南星屏退左右,开始同甘遂闲谈。
“昨日安子带回些点心,说是你们从扬州带来的,我吃着不错,难为你们有心。”
“都是内子准备的。她一贯爱吃,也总喜欢与人分享美食。”
“我听甘遂提起过她,说是世间难得的奇女子,师弟倒是好福气。”
“皇上过誉了,不过她确实是个极好的人。”甘遂说着,脸上也带着笑。漆南星却只觉得心里发酸。他也很想在众人面前炫耀自己所喜欢的女子,可惜那女子已经不在了。
“皇上的身子看起来比从前差了些。政务虽多,身子却更要紧,千万保重龙体。”
“近来许是换季的缘故,总觉得身子疲乏得很。御医也瞧过了,没看出什么大毛病,过些日子大约就好了。倒是你,明日就要开始上朝了,怕是会有些不习惯吧。”
“刚开始难免有些,过后适应了便好。”
两人又谈了谈两淮盐税之事,约莫到半上午时,漆南星才放甘遂出宫,去吏部领取官服,办理各项手续。
甘遂出来时,恰巧遇见了正要出宫的文侯爷。这位侯爷当年甘遂远远见过一眼,意气风发,威势深重。如今再看,已是两鬓斑白,只那双眼睛却仿佛随时都在闪着精光。
既然遇上了,自然没有不打招呼的道理。甘遂上前一步:“下官甘遂,拜见侯爷。”
文侯爷看着这个杀了自己侄子、又坏了自己许多好事的年轻人,心里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面上却仍是一派平静,甚至还能装出几分慈和模样:“这位就是当年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吧,如今又成了收回两淮盐税的大功臣。如此年轻,真是少年英才,叫我等不得不服老啊。”
甘遂尚未接话,文侯爷身边跟着的人已抢先奉承起来:“侯爷哪里称得上老,正值壮年呢。”
甘遂并不搭腔。
文侯爷又问:“听说皇上着你做皇子太傅,这可是个重差事,关系到我梁国将来,万万马虎不得。”
“下官明白,定当尽心当差。”
“嗯,这才像个读书人。甘大人从扬州回来,还没去过寒舍吧?若是不嫌弃,改日有空便来坐坐,老夫最喜欢与你这样的年轻人共商国事。”
“下官若得空,定当叨扰。”
“好了,时辰也不早了,你还要去吏部,快去吧。”
“恭送侯爷。”
注定为敌的人,哪怕表面再如何和善,也不可能真正成为朋友。
甘遂的新官服是枣红色,穿在身上活像四五十岁老头的衣裳。不过想来也不奇怪,以往的太傅不也多是五十来岁的老学究么。甘遂肤色白,穿上这红色,更显得唇红齿白。半夏笑他:“这是谁家来的小俊郎,快来让姐姐亲一口。”
甘遂陪着她演:“姐姐,这样不好吧,人家还小呢。”
“正因为还小,才要多学学。来来来,快让姐姐香一个。”说着便凑上前,狠狠亲了他的脸颊一口,随即满脸开心地笑起来,“哇,好嫩啊!”
甘遂立时戏瘾上身,一面欲拒还迎,一面挑逗道:“姐姐,难道只亲脸颊就够了吗?别的地方,可更有滋味呢。”
“别的……唔!”
臭流氓!
甘太傅穿上官袍的第一日,便体会了一把所谓的制服诱惑,自觉滋味不错,这项“运动”日后可以同妻子多多开展。
第二日,当半夏揉着腰痛骂某个禽兽时,那人已穿着熨帖笔挺的官服,站在梁国权势的中心。
文臣武将分立两侧,皇上高坐其上。冠冕垂下的珠串遮住了他的脸,更添几分深浅难辨的意味。
文臣一众站在文侯爷身后,武将则立在林天宇身后,仿佛天生对立的两大阵营,中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朝堂之上热闹非凡,甘遂新任,扬州知府的人选却尚未敲定,各方阵营都有人举荐,唇枪舌剑,你来我往,整座大殿竟像一处喧嚣的市集。
作为初来乍到的官场新人,甘遂将谦卑演绎得极为完美。整场朝会从头到尾,除了山呼万岁,再未开口说过一句。
文侯爷那边推了两个人出来,却都被皇上驳回。他心中的恐惧愈发深重。因为皇上驳回的理由,皆是德行有亏,而那些全都是私下里的事,可皇上却掌握得一清二楚。这便让他不得不掂量,皇上是不是下一刻就要拿自己开刀。对方这般毫不留情,偏又昭示着手中权势,文侯爷越想越慌,立刻开始筹谋。他显然觉得,皇上与自己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若自己不先下手,失了先机,或是秘药尚未生效便先被皇上除掉,那才真是阴沟里翻船。
如今他手上的棋子虽不多,银钱却多。总能找到些为了钱连命都不要的人。文侯爷立在朝堂之上,低垂着头,在那一片山呼万岁之中,露出了一抹阴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