ঊননব্বইতম অধ্যায়: বিতর্ক
朝会过后，甘遂便顺理成章地踏上了为人师表、教书育人的路。皇子读书，宫中专门为此辟出一座三层小楼。楼下是书堂，再往上，便是近似藏书之所的地方。甘遂初任太傅，其实只教文化课；可皇子们礼、乐、射、御、书、数皆须涉猎，于是他的课业几乎都排在上午。漆南星秉着人才决不能浪费分毫时辰的念头，甚至在早朝时下旨，令甘遂入内阁，专司起草诏书，倒有些像后来世道里的秘书之职。甘遂并不很喜欢这个差事，他向来更爱做些实在事，这等玩弄文字的活计，总显得少了几分真心。只是人微言轻，他也只能受着。
授课头一天，两个孩子的差别便极明显。安子受教早，又聪明，如今已能独自翻看时政奏章，再写下自己的见解。可漆翟远还在学论语。这孩子记东西略慢些，所幸性子安静，交到他手里的东西，倒都能老老实实认真学。甘遂想着两个孩子底子不同，自然不能学一样的东西，便因材施教。好在只有两个人，哪怕一对一，也总能把教习的事都顾全。
初为人师的甘先生，上完第一堂课，觉得还算不错，便愉快地抱着书本出了宫。寒水的马车早早停在宫门外不远处，甘遂上车后便开始用午饭。古时也有供给官员的餐食，只是只有丞相那一级的高官才享受得起；甘遂这样的，要么家里送来，要么自己在外头吃。寒水是掐着时辰回府取了午饭送来的。甘遂坐在车里一面吃，一面还得留意车帘别被风掀起。须知若叫人看见他穿着官袍在街上吃东西，被有心的御史撞见了，少不得要以仪容不整为由参上一回。
饭毕之后，甘遂再入宫，直往东边去，那便是内阁的办公之所，文渊殿。文渊殿前重兵把守，殿门之上高悬圣谕，写着此地乃机要重地，闲杂官员一概不得擅入，违者严惩不贷。这里是整个国家的权力中枢，处理的都是战事、立储、用人、征发、蠲免赋役之类的大政。可以说，这里每一个微小的决定，都牵动着整个国家的运转。哪怕立在殿外，也能感到里面那股森严之气。
甘遂来到殿门前，守卫的兵士立刻上前盘查。这盘查倒有几分像当年应试时的情形，浑身上下都被仔细搜过一遍，再对过任职文书，才放甘遂入内。
甘遂刚跨进门，就被人唤住了：“万公公……”
“甘大人安好。内阁不同别处，事务格外繁忙些。甘大人初来乍到，皇上特命我在此等候，领您去熟悉熟悉，也认一认人。”
“多谢公公。”对于一个第一天上任、同僚全然不识、正要努力融入新环境的新人来说，能有个熟面孔引着，实在是再幸运不过的事。
万公公常出入此地，不少内阁草拟的旨意，也都是经由他送到御前。万公公带着他一路往里走，路上遇见文渊殿里不少人，便一一替他介绍。随后到了最里间，那是文渊殿主事、当朝首辅楚枫所在之处。
这位首辅素以和稀泥闻名，办事的准则就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当初川先生卸任首辅，圣上一时又挑不出合适的人选，文家又想着塞人进来，几番角逐下来，竟让这样一个懒官坐上了首辅之位。
万公公带着甘遂进去时，首辅大人正在品茶。见他们进来，便笑道：“万公公怎么来了？来，喝茶，喝茶。今年的春茶，头一茬，皇上昨儿才赏下来的。”
“您喝着。我是奉命送甘太傅过来，马上还得回去复命。这位是皇子们的老师，甘遂，甘太傅。皇上的意思，也让他在您这儿领个职，我先带他来认认门。”
“皇上亲自挑的人，自然不同寻常。正巧那边文书学士还缺一位，甘太傅有状元之才，想来最是合适。”
“您安排便是，我这就回去给皇上复命了。”万公公也不得闲，御前的人若皇上有事却见不着，终究不是好事。他匆匆走了。
首辅大人给甘遂讲了讲办差的流程，又让另一位学士带着他一同做事。半日转眼便过，甘遂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踏着寒风出了宫门。
回到家时，半夏和两个孩子正在玩捉迷藏。予怀真是傻得可爱，竟拿一片巴掌大的树叶遮住脸，便以为旁人瞧不见他。半夏还得配合他的表演，故作焦急地问：“我们予怀去哪儿啦，怎么不见了……”
予怀便咯咯直笑，半夏一下扑过去抱住他：“抓到胖宝宝啦。”说着还挠他痒痒，予怀笑得像个小傻子。流光身子才好些，就在旁边看他们玩，也跟着笑得一脸憨气。予怀的奶娘在一旁满脸担忧：“夫人可不能玩得这样疯，晚上哥儿该不好睡了。”
甘遂走过去，抱起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的傻儿子，曲起手指，轻轻在半夏额头上点了一下：“都当娘亲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玩起来开心嘛。你第一天上值怎么样？会不会有人给你摆脸色，或者故意说些新人来了先欺负欺负之类的话……”
“你想太多了。我上午只见到安子和他弟弟，下午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哪还有心思管我。肚子好饿，晚饭吃什么？”
“有你最爱的酸笋鸡汤，还有清炒小白菜，盐焗排骨……我忽然也饿了，快，快走。”这边一家人其乐融融，全然不知今日宫里又闹腾了一场。
午间时分，文贵妃照旧不情不愿地来探望儿子，恰巧安子正在做功课。这还是文贵妃头一回见儿子写课业，看着他竟还在学论语，顿时火冒三丈。要知道这本书，哪怕是她，五岁时也早已学完了一整部。如今她的儿子，一个皇子，不学治世之道，偏只学些之乎者也的老学究话，分明是要坏了。
她唤来伺候漆翟远的小太监，问道：“大皇子的课业是什么？”
那小太监也是识字的，立刻答道：“大皇子的课业是学习《前朝史鉴》，再作一篇文章。”
“好，好得很。皇上未免也太偏心了，那个贱人的儿子学的是治国要义，我的儿子却学什么论语。这是什么意思？这分明是要把我儿子养废，好给那个贱人的儿子铺路！不行，我要去找皇上理论！”
“娘娘，还是等嬷嬷回来再说吧！”身边的小宫女经过几回血淋淋的教训，早就明白这位娘娘的战力委实不堪，如今怒气冲冲找过去，万一出了事，倒霉的还不是她们这些伺候的人。
“你怕什么？分明是我们占着理。嬷嬷日日那样忙，难不成每件事都得她来替本宫做？走，去紫宸殿。”说着便顺手拿起孩子的课业，牵过孩子。漆翟远正专心写字，冷不防被亲娘拽着，一脸茫然地出了殿门。
桤木阁离紫宸殿很近，文贵妃到时，正巧安子练完剑，正在殿中喝水。
“皇上，文贵妃求见。”
“她来做什么？罢了，让她进来吧，省得又不依不饶。”
文贵妃气势汹汹地进来，安子行礼道：“贵妃娘娘安好。”
文贵妃看也不看他，径直到了御前：“皇上未免也太偏心了。”
“贵妃此话何意？”
“您看看远儿今日的课业。”
漆南星接过来一看，笑道：“远儿的字近日写得越发规整了，很不错。”虽然他并不喜欢文贵妃，但漆翟远是无辜的，漆南星也做不出伤害孩子的事。
漆翟远在桤木阁里惯常见这位父亲夸奖哥哥，今日被夸的人换成了自己，脸一下就红了，低下头羞涩地笑。
文贵妃尖利的声音却又响起：“皇上，臣妾不是让您看这个。您瞧，今日这位太傅给远儿布置的课业，不过是识记《论语》；可他给大皇子布置的，却是与政事有关的。明明同是皇子，这位太傅教的却不一样，细究其心思，分明是要挑拨离间，破坏皇子之间的兄弟情义。”
“贵妃娘娘此言差矣。我与二弟本就年岁不同，所学课业自然也不一样。若一味求同，同削足适履又有何异？贵妃娘娘对二弟的一片关爱之心，我们自然明白，只是太傅授课兢兢业业，万没有这样随意指摘的道理。”
“大皇子好大的架子。论起辈分，我还是你的长辈，你这样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那贵妃在朕面前大呼小叫，难道就有体统了吗？”
“皇上……”
“贵妃若觉得太傅胆敢随意安排皇子的课业，那都是朕的意思，贵妃的不满，朕也可以一一回答。孩子的功课，本就要看资质。孩子连字都不识，你却非要逼着他去写文章，这和拔苗助长有什么分别？”
“皇上的意思，是二皇子天资不行？”
“二皇子的天资如何，贵妃难道不清楚吗？贵妃也不必过于忧虑，哪怕他什么都不会，往后做个闲王，也能安安稳稳、富富足足过一辈子。”
“皇上的意思，是要把自己的位置传给这个小子？他配吗？他不过是个流落民间的野孩子……”
“放肆！朕的天下，朕想给谁就给谁。贵妃难道忘了，后宫妇人不得干政？”漆南星怒火上涌，竟有些头晕目眩之感，仍强撑着道，“你回去吧，朕不想再与你多说。”
“皇上……”
“退下。”
“是。”贵妃带着孩子退了出去。
漆南星一下软倒，安子急忙上前扶住他：“父皇，父皇，你怎么了？快宣御医，快宣御医！”
文贵妃刚走到殿外，便听见安子的声音，又折返回来。不多时，御医便到了。
一番诊脉之后，安子问道：“父皇如何了？”
“急火攻心，神思一时乱了。臣开一张安神的方子便无大碍，只是圣体近来亏耗得厉害，只怕还要再细细斟酌调养之法。”
“那还不快去斟酌方子。”
“是。”
“皇上……”文贵妃还想凑上前。
“贵妃娘娘，父皇的旨意是让您回宫，您莫不是要抗旨不成？”
“本宫不过是关心……”
“娘娘还是回去吧。”万公公在一旁说道。
“哼。”文贵妃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