সপ্তচরিশতম অধ্যায়: রাজা ও প্রজার মধ্যে অগাধ দূরত্ব
宗族的人们一个接一个摇着头、絮絮叨叨地离开,夜色缓缓罩落,却无人知晓,这座城里每一道暗线都早已将他们困进既定的棋局。
蕲年的宫殿里,嬴政独自倚着冰冷的墙,胸口的伤口早已止血,可那刀刃剜肉般的痛楚仍一遍遍提醒着他。
他的亲生母亲,竟亲手握着匕首,一刀一刀往他胸口里扎。
“你懂什么?像你这样什么都能不择手段的人,懂得什么叫情爱?你只配孤苦无依,独自老死!”
赵姬恶毒的话语仍在他脑海中盘旋,撞出一片尖锐的鸣响。
嬴政微微阖上眼,凌厉的下颌线透出几分无力的苍白,莫名生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脆弱。
“独自老死,独自老死。”
如今的他,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年幼时渴望的父爱母爱,寻常人家那种脉脉温情,于他而言,是穷尽一生也触不到的奢望,是永远无法与自己和解的伤。
他究竟错在何处,竟错到亲生母亲要对他下此毒手——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东西,我恨不得一把掐死你!”
赵姬的怨毒之声再一次在他耳边回响。
嬴政猛地睁眼,一股邪戾之气直撞心口,撞得鲜血淋漓。他死死扣住茶盏,指骨因用力而泛白,随即啪地将茶盏摔落:“赵姬呢?告诉寡人,赵姬在哪里?!”
赵国连忙爬跪过来,扑通一声伏地:“回君上,太后娘娘杀了她两个亲子,如今正在别宫里又哭又唱,怕是癫病发作了。”
“掐死你,掐死你,掐死你,掐死你——我恨不得掐死你!”
赵姬的声音像恶鬼一般响起,无处不在,挥之不去。
嬴政肩骨阵阵战栗,眼尾泛红,带着刻骨的疯狂与恨意:“传寡人之令,将赵氏淫妇幽禁于甘泉宫,永世不得出!”
子幽母。
赵高脑中嗡然一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君、君上——”
“白桃呢?!”
嬴政咬紧牙关,像一头强压怒火的野兽:“寡人的王后在哪里?”
“白桃小主儿,奴才们正在找……”赵高冷汗直冒,“底下刚来报,秦川那边有异动。”
嬴政抬脚狠狠一踹,前所未有的暴戾瞬间席卷赵高:“找,掘地三尺也要找!若是找不到,寡人就拿你们的头颅祭天!”
赵高被踹得滚倒在地,瓷片扎入掌心,痛得面容抽搐,却不敢多言,只能重重叩首:“是,是!奴才们这就去找。”
赵高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嬴政一人。方才那一番动作又一次撕裂了君王的伤口,他笔直地立着,任胸前鲜血汩汩涌出,宛如庙堂之上那尊沉默得近乎完美的雕像。
可他终究是秦国的王,是摧枯拉朽亦屹立不倒的君王。
片刻之后,他拖着长长的王袍,缓缓走出殿门。门外月光倾泻,照亮了宫道上铺得严严实实的石板路。嬴政一步一步走向客房,守在门口的侍卫见他满身血迹、面色苍白地走来,大惊失色:“君、君上。”
他抬了抬手:“寡人来看望仲父,不必声张。”
室内满是药味,吕不韦面色发青地卧在榻上。雍城多毒蛇,纵有无数宫人清扫,吕不韦还是中了从凉席缝隙里窜出的蛇毒。
一路来到雍城,经历了这许多是非曲直,仿佛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嬴政高大的身影立在榻边,竟发觉年幼时那般伟岸的吕不韦,谈笑风生的吕不韦,意气风发的吕不韦,教他识字习书的吕不韦,如今已然佝偻。苍颜白发,沟壑满面,再也不复当初神采飞扬的笑容。
对于吕不韦,他的感情比对赵姬更为复杂。这个领着秦国走过几十年风雨的功臣,理应感激;可他同样也是盘踞他权柄十余年的野心家,是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大山。
然而到了如今,这些都已成过往。无论是赵姬还是吕不韦,都已是旧篇。
他不能容他,更不能留他。
嬴政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纵横的沟壑间。那不是沟壑,而是一道道为秦国殚精竭虑刻下的风霜。像被灯火刺痛了眼似的,他垂下眸光。
嫪毐之事,虽是吕不韦亲手断送了自己的一切,包括名誉、权势、声望,乃至所有;可他这个秦王,又何尝不是在暗中等嫪毐坐大,再将“嫪毐是他亲手送入宫中”的消息放出去。
剑已出鞘,最先架上的便是他的喉咙。只可惜,吕不韦如今昏迷不醒,倒是不能尝到自己亲手教出来的王道手段。
嬴政心中一片平静。
他要废黜他,再将他驱逐到千里之外的地方。
嬴政转身欲走。
“政儿……”身后忽然响起嘶哑的声音。嬴政脚步一顿,吕不韦掀开眼皮,竟醒了过来。他望着他宽肩窄腰的背影,低声道:“哦,是政儿。你倒是许久不曾来看仲父了。”
嬴政指尖微动,转过身来,沉默不语。
“政儿,是那嫪毐伤了你,也不叫宫人给你包扎一下……”
依旧无言。嬴政的王袍沉沉垂下,他回首道:“仲父。”
吕不韦看见他胸前仍在淌血的伤口,气息虚弱地道:“没变,没变,你还是像小时候那般执拗。还记得你王子校考的时候吗?那时你年纪小,场上比摔跤,你也不管,冲上去就跟两百斤的猛士较劲,结果自己摔了好几个跟头,似乎根本不知道痛是什么。”
“政儿,你可还记得,你第一次满身是伤地来见我时,我对你说过什么?”
嬴政薄唇微颤:“好小子。”
“好小子!”吕不韦爽朗地笑了,笑过之后又咳嗽起来,虚弱地道,“好小子,是块良材,日后定成大器,哈哈。”他又喘了两口气,接着道,“仲父果然没有看错你。可惜,我教你如何为君,如何为民;教你任人唯贤,教你严行法度;教你我这一生所经历的一切,教给你我能教的所有……可到后来,你我之间终究分道扬镳,不同谋途。”
嬴政垂眸:“大仁不仁,儒家之道,并非王道。”
“时也,势也,是天意让秦国如此。”吕不韦咳了两声,似已释然。良久,他像一个寻常长辈般关切地望着他,道:“政儿,你已经加冠了。”
加冠。
嬴政意识到,自己头顶所承载的,是他亲历险境、步步为营才夺来的荣耀。他垂下眼帘,目光里像带着胜者的些许嘲意,可望向这位为秦国鞠躬尽瘁的老人时,反倒只余释然。
“孤已加冠,劳仲父挂念。”
吕不韦看不出在想什么,只是静静注视着他:“长大成人了,长大成人就好,该成亲了吧?”
嬴政没想到在尘埃落定的此刻,这位惊才绝艳的国相会说出这样的话,眸中不免泄出一丝惊诧。吕不韦又道:“看上了哪家的闺秀,想求娶?”
说罢,他费力拿起拐杖,撑开窗扉的一道缝隙,背靠着琉璃碧瓦与白银飞檐,咳嗽着道:“是白桃那小姑娘吧,你一直都很看重她。那时你还这么大。”他比了个手势,温和地笑道,“你来练武,宫里的人又极琐碎,你怕那小姑娘吃亏,便把她带来。你说放在身边好照看,又怕本相不同意,还自顾自多练两个时辰。转眼,竟都这么大了,像一株新苗从墙缝里抽出来,枝繁叶茂的。”
嬴政双手负在背后,风从他身侧穿过:“是。”
见他仍是一副倔强少年的模样,吕不韦微笑道:“她会成为大秦的王后。”
“只有她,才配做大秦的王后。”
吕不韦道:“那姑娘我也是看着长大的,聪慧,知冷暖,懂进退。你啊,如今也大了,该有个姑娘照顾你,管着你,省得你这般不知疼痛。你知道疼,才会懂得心疼人;你懂得心疼人了,才会有一颗爱民之心。”
嬴政道:“仲父教诲,寡人自知。”
沉默横亘于两人之间,仿佛一道天堑鸿沟,怎么也跨不过去。
吕不韦也不便再多说什么。他以一生远见,早已清醒又痛苦地知晓自己将面对怎样的结局。于是他颤抖着勉强撑起身子,笑了笑,那笑容却苦涩至极:“只是——可叹啊——”
可叹再不能为秦国效命,再不能为历代先王的遗志奋身,再不能为秦国铺出一条宽阔大道,再不能亲眼见到秦国的霸业。
他所能做的,已到尽头。
吕不韦又颤声唤他:“政儿——”
嬴政眉峰微敛,神色不动:“仲父。”
吕不韦眼含热泪,细细打量着他,声音愈发温情厚重:“好小子,长成人了,也要讨妻了。俗话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仲父也没什么可贺你的,就拿这个,祝贺政儿成礼新婚,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顿了顿,他将床头一个锦盒递给嬴政,笑得像个孩子:“政儿,千万收好。往后的路,你一个人,要好好走。愿我们大秦的星月,照耀这九州大地,就像今夜你披下来的这道光,皎洁,明亮。”
他似乎极累了,极倦了。
交代完这些,他竟头一歪,倒在玉枕上,鼾声随即响起。
嬴政接过那锦盒,指节扣得死紧,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带着几分摇晃与恍惚,终于迈出了门槛。手中锦盒被打开,赫然是一枚相印,吕不韦竟亲手将权力还到了他手上。
嬴政这才觉出胸口那阵迟来的疼痛:“仲父……”
君臣相处九载。
他毁他功业,他全他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