অধ্যায় ১২৬: 회-পরীক্ষার সিদ্ধান্ত
প্রথম দফার পরীক্ষা ছিল মূলত诗经以及四书五经中的内容,大体上只要能够熟记其中的篇章便能作答。好在王彦在开考之前曾专门在这方面下过苦功,因此倒觉得并不算难,全部答完之后时间还绰绰有余。
第二场便有些难度了,诏、诰、章、表这些文体虽然都有着固定的格式与套路,但也正因其格式严苛、用词讲究规范,才显得愈发不易。难就难在推陈出新,难在脱颖而出,难在不流于凡俗。王彦左思右想、反复权衡,这才勉勉强强将各个题目七拼八凑地答完,直到最后一刻才得以交卷。
到了最后的策论第五场,其中有一道题目是孟子所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试述孰轻孰重。”
这简直是一道典型的送命题,王彦迟迟无法下笔。
“子安,你怎么了?怎么还不快点写?你写前面几道题就已经耗费了不少时间,再这么磨蹭下去,小心连题目都答不完。”阿旭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忍不住出言催促。
王彦转过身去,没好气地白了阿旭一眼,正要开口说话,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要不你来写?”王彦捂着肚子,没好气地说道。
二十个包子早在两天前就吃光了,他们除了喝水,已经整整两天粒米未进。此时此刻的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王彦心中有些悲催地想,幸好这次考试只有九天,要是再多上一天,恐怕自己就要成为考场里唯一一个被活活饿死、然后抬出去的人了。
“我哪有这个本事啊!子安,你该不会是饿了吧?要是饿了,不如早点交卷算了,实在做不出来就罢了,咱们早点出去好好大吃一顿。”阿旭一提到“出去”二字,双眼顿时亮了起来,而说到“大吃一顿”时,那眼神更是亮晶晶的,几乎能把人的眼睛都闪瞎。
阿旭心里憋屈啊,自家少爷可真是把自己给坑惨了。少爷信誓旦旦地说子安绝对通不过考试,他这才顺便带了这些干粮,结果累得自己也跟着受了这九天的罪。反正这考场他是连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才不管子安到底考得好不好呢。
其实就算考中了又能怎么样?还不如跟着少爷在沙场上冲锋陷阵来得痛快呢。
饿了两天之久,他觉得要是自己再在这里待下去,说不定真得被人饿得抬出去了。自己好歹也是个前锋少尉,要是让别人知道自己落得这般没出息的下场,以后在军中还怎么混得下去?不被人笑掉大牙才怪!
“阿旭,难道你不知道就算我们提前交卷,也是根本出不去考场的吗?所有的学子都必须等考官核对好所有试卷、确认无误后,才能一起离开。”王彦耐心地向阿旭普及着考场规则。
如果有学子提前交卷,也必须静静地在自己的号棚内等待考试时间结束,直到考官通知所有试卷查验完毕,才能一同离场。这么做,恐怕也是为了防止有考生提早交卷从而导致试题泄露吧?要知道,最后这场策论的分值在这几场考试中是最高的,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能决定这九天考试的成败。
“啊?还有这种破规矩啊?”阿旭哀嚎道。
他还以为只要子安一交卷,他们就能马上拍拍屁股走人了呢。
“那子安你还是慢慢写吧。”阿旭彻底绝望了,老老实实地坐回后面的小凳子上,开始闭目养神以节省体力。他只能在心里自我安慰,说不定在梦里还能大吃大喝一顿呢。
王彦无奈地笑笑,不再言语,只是用手紧紧捂着肚子,脸色有些苍白。
该死的,自己因为饥饿而犯下的胃病竟然在这个时候发作了。
王彦斜眼瞅了瞅阿旭,本想叫他帮忙倒杯水来。
“阿旭,阿旭……”
接连喊了好几声,这才发现阿旭这货竟然真的睡着了。
阿旭入睡的速度也太快了吧?王彦为这惊人的睡眠速度感到咋舌,无奈之下,只能强撑着自己去拿水壶倒水。
温水下肚,王彦顿时觉得胃里舒服了许多,脸色也没有刚才那么惨白了。还好考场里一直有人专门供应热水,否则她和阿旭根本不可能硬生生挺过这九天,说不定在第二场考试结束后就已经选择弃考了。
生命才是最宝贵的啊!
为了所谓的功名利禄而把自己的命搭进去,王彦觉得她还没愚蠢到那个地步。
腹痛稍稍缓解之后,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迅速调整好心态,开始认真琢磨最后那道策论究竟该如何下笔。
到底是君王重,还是百姓重?
在古代封建社会,王彦心里自然明白,毫无疑问肯定是君王重。
古代的封建王朝,哪一个不是某一个姓氏的天下?无论是在歌舞升平的太平盛世,还是在战火纷飞的乱世之中,什么时候真正把百姓放在重中之重的位置过?就算偶尔表现得重视百姓,那也不过是统治者为了更好地巩固自身统治而做出的违心之举罢了。
一旦彻底稳固了政权,百姓的性命便如同废纸屑一般,轻贱得不值一提。
可是,王彦能把这些真实的想法写在试卷上吗?
答案显然是不可能的!
她自认不是什么迂腐的卫道士,也不是满腔怒火的愤青,可不想当那个出头鸟,被人一枪爆头当作杀鸡儆猴的典型。
但如果顺着主流观点写君王重,又显得阿谀奉承之意太过明显,这种调调恐怕早就被其他学子写滥了吧?那些负责阅卷的考官说不定早就看腻了此类文章,给个低分吧觉得可惜,给高分又实在拿不出手。
思前想后,王彦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落笔。
眼看着时间所剩无几,她实在没办法,只好先将经文原话默写了一遍。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故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得乎天子为诸侯,得乎诸侯为大夫。……”
不管怎样,试卷总不能空着,哪怕是硬挤,也必须把这五百字的策论给挤出来。好在写这些东西就像挤牙膏一样,只要肯挤,总还是能挤得出来的。
接着,她把国家比作水中的船只,百姓则是承载船只的水,而君王则是驾驭船只的人。王彦借用“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中“民本”的思想展开辩论。在交卷的最后一刻,她终于将这篇策论写完了。
她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决定从“民贵”这个角度出发来写。毕竟她曾经也是社会底层的穷苦百姓,内心深处依然想要站在他们的立场上,为他们发出声音。哪怕真的因此被考官打落,那也只能怪自己命该如此了。
“子安,你考得怎么样?难不难啊?我跟你说,我好多题目都答不上来,可把我给愁坏了。”建方一把扯住王彦的衣袖,大吐苦水。
一走出考场,王彦此刻唯一的愿望,就是跟阿旭直奔京城最大最好的酒楼,痛痛快快地大吃一顿。
这九天下来,他们两人真的是快要被活活饿死了。
奈何一出考场偏偏就遇到了建方和青松等人,硬生生地被建方拉着诉苦。
“建方,我和阿旭还有点急事,等回书院再说行不行?”王彦好声好气地商量道。
她是真的饿坏了,现在满脑子只想赶紧找地方填饱肚子,再也无暇顾及其他。反正试卷都已经交了,再讨论这些也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子安,你怎么了?怎么感觉才九天不见,你就消瘦得这么厉害?”霍青松关切地问道。
阿旭也是这般模样,这两个人此时的状态实在让人看了揪心不已。
“青松,我和阿旭靠着二十个包子硬生生顶了整整九天,你说能好得了吗?”王彦苦笑着,有气无力地回答。
“那子安你赶紧去吃饭吧,身体要紧。”霍青松立刻说道。
他分得清轻重缓急,因此并没有再过多追问其中的缘由。对于一个饿了九天的人来说,此刻吃饱饭才是天大的事。
“青松,回书院再见啦!”
王彦话音刚落,阿旭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快步离开,这时候要是再不走,两人真就要饿死在街上了。
“子安,终于吃饱啦!”阿旭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脸上写满了满足。
“嗯,我也吃饱了!”王彦喝完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心满意足地说道。
她的肚子也鼓了起来,这是她这九天以来吃得最开心、最舒坦的一次。
“子安,你也在在这儿?考完啦?”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
王彦转头一看,竟然是司马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中年男子,看样子应该是司马嶷的幕僚。
“司马公子,好久不见!借司马公子的吉言,刚考完试,所以特意来此庆祝一下。”王彦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神情间却透着一股刻意的疏离。
司马嶷自从被封为景王之后,便很少在书院露面了,因此王彦与他碰面的机会并不多。此时此刻在这里偶遇,王彦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
“子安今日考得如何?”司马嶷再次开口问道,对王彦那种冷淡的态度丝毫也不介意。反正王彦对他的态度一直如此,他也早就习惯了。
“小的才疏学浅,不过是陪着考一趟罢了。大晋人才济济,子安实在不敢妄言考得有多好。”王彦斟酌着用词,谦逊地回答。
“子安,你觉得《木兰辞》中的‘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这两句话如何?”司马嶷凑到王彦耳边,压低声音轻声问道。
王彦被司马嶷这番话吓得连连倒退了好几步,好巧不巧地撞到了正要起身的阿旭。
“子安,你怎么了?”阿旭也察觉到了王彦神色异常,立刻一步上前将王彦拉到自己身后护住,满脸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请问这位公子找子安有何贵干?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和子安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告辞,再见。”
阿旭并不认识司马嶷,他只是凭着直觉感到王彦十分害怕眼前这个人。他既不知道这人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也不知道刚才这人在子安耳边到底说了些什么,竟然能让子安流露出如此恐惧的神情?
他出于本能,只想带着子安远离这个危险的男子。
因此,他说完之后根本不管对方作何反应,直接拉起子安结账走人。
“子安,我们不久之后还会再见面的。”司马嶷看着他们的背影,轻声说道。
然而,这轻飘飘的话语传进王彦的耳中,却宛如催命的符咒一般,让她的心情愈发沉重难受。
“子安,刚才到底怎么了?那个人是谁啊?”把王彦拉出酒楼后,阿旭这才好奇地追问。
他现在怎么说也算和子安经历过生死之交了(毕竟一起挨饿了九天),因此对王彦的亲近感远胜从前。而王彦平日里的男装打扮也让阿旭差点忘了她本是个女儿身,完全把她当成好兄弟看待了。
“他是书院的学子,很有权势。”王彦含糊地回答。
“那你怎么好像很怕那个人似得?”阿旭虽然是个五大三粗的粗人,但这不代表他连子安对那男子的惧意都看不出来。
“没有,我只是单纯不想惹麻烦罢了。阿旭,你先回书院吧,我还有点私事要处理。”王彦说道。
“你不和我一起去找少爷吗?”阿旭疑惑地问道。
好不容易结束了考试,无论如何也应该去向少爷禀报一声吧?
“等我处理完自己的事情,自然会回书院的。”王彦敷衍道。
她此时此刻心乱如麻,实在没有心情再跟阿旭多说废话。
阿旭见状,也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独自先行离去了。
阿旭一走,王彦再也无法保持镇定,慌忙跑进一条偏僻的巷角里,双腿顿时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
她并不算傻,自然能听懂司马嶷刚才那番话背后的言外之意。
天呐,自己才刚考完试,司马嶷就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女扮男装参加科考,这可是要被砍头的死罪啊!
我是不是该现在就逃跑?要是司马嶷在殿试的时候当众揭穿自己,那自己岂不是死定了?
王彦的心乱成了一团乱麻,恨不得立刻一走了之。毕竟,性命可比什么劳什子进士身份重要多了。
可是,自己也不见得就一定能考上啊?再说了,司马嶷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们还会再见,是在书院里、皇宫大院内,还是在大牢里?
王彦心乱如麻,不甘与恐惧在心中交织翻滚,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一个人孤零零地瘫坐在墙角很久很久,王彦终于咬了咬牙,做出了最终的决定:无论如何,既然自己已经选择了赌这一场,那就干脆赌到底!
她就不信了,司马嶷真的会狠心置自己于死地?不管怎么说,自己曾经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司马嶷多多少少总会念及这份旧情,给自己留一条生路吧?再说了,就算自己真的考中了,应该也不会妨碍到司马嶷的宏图大计吧?
想通了这些之后,王彦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迈开大步朝着书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