১২৪. গৃহী হওয়ার উপায় কী?
দুই妖精盗走了督亢地图,随即便仔细研究起来。
地图边缘泛黄且微微卷起,上面错综复杂的划痕勾勒出山脊与河流的走向,每一笔每一刻都透着一股骇人的气势。
白桃将毛茸茸的狐狸耳朵从双螺髻两侧释放出来,轻轻抖了抖,又凑过去嗅了嗅那上面萦绕的一股植物汁液的气味:“你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郑国这只河狸精于水工,极善绘图,此刻双眼之中却仿佛有圈圈光影在不断盘旋:“姑奶奶,这图上的东西你看得懂吗?”
“你真是半点长进也没有,我要是看懂了还用得着问你?”
白桃拿起舆图中包裹着的匕首,佯装要戳他。
郑国吓得双脚离地,妖魂险些飞出体外:“姑奶奶,这匕首上好像淬了毒,您可千万小心,仔细别伤了自个儿。”
“我当然知道淬了毒。”
她舔了舔小巧的狐狸牙,开口道,“如果我是刺客,想要行刺一个寻常很难得手的人,就必须确保一击毙命。”
随手抛了抛匕首,白桃又道:“唉,古时吴王阖庐将剑藏于鱼腹之中,刺杀了吴王僚从而成功登位,当时有相师曾预言鱼肠剑逆理不顺,不可佩戴,臣以此杀君,子以此杀父,乃是不祥之物,后来果然应验。也不知道这把匕首将来会惹出什么样的大乱子。”
郑国说道:“姑奶奶,您这么厉害,何不推演一番这燕王派荆轲刺杀秦王一事究竟能不能成功?”
“推演?有我在,他能成功吗?”
白桃反唇相讥,语气冷冽得如同深冬里的积雪,“你也别看了,这燕王故意献上这劳什子看不懂的古地图,连二十国文字里的一种都不是,这些苟延残喘的老诸侯国靠着老祖宗留下的那点底蕴,架子倒是一如既往地大。”
“连二十国文字里的一种都不是。”
郑国隐约觉得有些诡异,琢磨着说道:“姑奶奶,您竟然连二十国的文字都认得?”
“谈不上多认得,只是过目不忘罢了。有时候看点竹简书卷打发时间,唯独这点不好,各家有各家的学说,各家有各家的字形,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统一规范起来。”
小狐狸压根不知道自己刚才随口说出了多么惊世骇人的话,还在一旁抱怨道:“干脆让他们所有人都按照本后教的去写秦篆算了。”
这一瞬间。
郑国默默往后挪了挪爪子,觉得自己根本不配站在这位大人物面前。
“看完了也瞧不出什么名堂,趁着荆轲正照看同伴腾不出空,你把舆图和匕首原封不动地放回去。”白桃思忖片刻,又叮嘱道,“切记不可鲁莽,万事要小心谨慎。”
郑国满脸疑惑不解:“我们好不容易偷出来,为何又要还回去?他要是拿着这见血封喉的毒匕首去刺杀秦王,那可如何是好?”
“呀呀,刺杀啊。”
白桃的耳朵微微一动,软糯的桃花腮上泛起一层兴奋的笑意,“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若是一人刺杀,能换得一国为其送葬,岂不是一大快事。”
郑国:“……”
“妙哉妙哉,妙……哉。”
小狐狸拢了拢身上的白裘,一边轻声呢喃着,一边融入光影之中,走向山窟绿意的深处,转眼消失不见。
燕国派遣使臣荆轲觐见秦王。
在正式觐见之前,使团先在咸阳驿站驻扎了两个月。
其辞曰:“燕王畏惧大王之天威,不敢举兵抵抗,以致触怒军吏,愿举国成为内臣,列于诸侯之末,像郡县一样缴纳贡赋,以此来奉守先王之宗庙。因心中恐惧而不敢亲自陈奏,特地斩下樊於期的首级,并献上燕国督亢的地图。燕王亲自将其封装入函,在朝廷之上恭敬送别使者。如今上卿荆轲正在馆驿之中恭候圣旨,一切听凭大王发落。”
嬴政与百官仔细查验了督亢舆图以及樊於期的首级,确认绝非作假。
于是,秦王决定以隆重的九宾之礼,在良辰吉日于咸阳宫中召见燕国使者。
九宾之礼,即是在殿内依次排列九位礼官,高声呼喊,上下传颂,这是列国外交礼仪中最為隆重的一种。
此礼源自周天子,自礼乐崩坏流传至战国时期,虽然已经大大简化,但对于觐见的使者以及背后的国家所象征的意义而言,依然备受重视。
其一,是为了向天下彰显秦国的强盛国力。
其二,自然是邦交迷魂的手段,向其他虎视眈眈的国家释放秦国积极与列国结盟的信号。
觐见的前三日。
咸阳的街道上已经开始洒水清道,驻扎在骊山大营的李信小将军更是调遣了一队精锐强壮的死士前来负责护卫秦王,同时也是为了向世人展现秦军的风采。
王府内。
李信翻身下马,甩着赤金环鞭,披着大黑斗篷,踩着软靴气势汹汹地走进了后院马厩。
少将军王贲正仔细梳理着自己心爱的红鬃烈马,一人一马亲密得如同亲兄弟一般。冷不丁被李信这个身高八尺的糙汉重重地拍了一巴掌,差点直接摔倒在地:“哎哟,李兄!”
他见到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拧着眉头捂着胸口说道:“好痛啊!我要是个女子,早就被你这一巴掌拍扁了。”
“你算是个女人吗?”
李信给了他一个充满汗臭味的结实拥抱,又上下打量着他说道:“又长壮了,也长大了,心里这都开始惦记女人了!”
王贲顿时面红耳赤、脖子粗红地反驳道:“什么惦记女人,休要胡说!”说罢转身拿起刷子去刷他的红马,那马的鬃毛被刷得油光水亮,舒服得嘶鸣了一声,似乎极为享受。
等给马刷洗完毕后。
王贲左手叉腰,手里举着长刷打量了一番,一回头正好看见李信抓起仆人递过来的陶罐,像长鲸吸水般“咕咚咕咚”地猛灌清水。
王贲开口道:“你不是身负要职吗?擅离职守小心被人参一本。”
“什么叫擅离职守。”李信抓起一块羊肉大口大口地嚼着,含糊不清地说道,“老蛮牛连拉车还要歇息呢,何况我是来看我兄弟的,又误不了什么正事,有什么不可以的。”
王贲不再作声。
他拍了拍衣袖坐到李信身旁,开口道:“这次君上召见燕国使臣,咸阳的百姓还有列国派驻的使者以及各方探子可都盯着呢,咸阳街面上热闹得很。李兄,既然你难得有空又不用上战场,不如咱俩一起去街上转转?”
李信嘴里嚼着肉,满嘴喷香。
一时间没有答话。
不料王贲这个大块头突然撞了他一下,同样是不知轻重的糙老爷们,李信嘴里的一块肉正好卡在嗓子眼上。他双眼圆睁,噎得够呛,脖子猛地往后一仰,电光石火间抬腿就朝王贲的下三路踢去。谁知这小子滑溜得像道烟,起跳翻栏杆一气呵成。
李信只好一边捂着嗓子一边恶狠狠地骂道:“呜呜!”你给老子等着!
王贲回过头朝他狡黠地一笑,发尾的绸带随风飘扬,端的是意气风发:“这有什么好吃的,走啦李兄,上街请你喝酒去!”
咸阳城的街市确实热闹非凡。
如果忽略王贲和李信这两个小将军方才互殴时脸上留下的青一块紫一块的俊脸的话。
店小二上来酒菜时,眉头紧锁;等退下时,又默默捂住了自己的脸。
娘的。
这两个大块头究竟是从哪个土坑里滚出来的,看着都替他们脸疼。
酒楼的三楼视野开阔。
能够将整条日进斗金的繁华街道尽收眼底。
李信从骊山大老远赶来,确实饿坏了,也顾不上跟王贲计较,端起什么就囫囵吃什么。王贲盘腿而坐,优越的下颌角、挺直的鼻梁,浑身散发着喷薄欲出的少年朝气,引得周围的食客纷纷侧目打量。
对面二楼的下方。
正有一位豆蔻年华的少女在弹奏秦筝。不同于秦人特有的泼辣,她口中轻吟出的是吴侬软语,袅袅茶音回荡在四周,犹如吐出一缕缕凌波水香。
少女脖颈的弧度纤细而优美。
连带着旁人的心思也随着琴音的律动飘浮到了云端。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窥视,她拨弄秦筝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一双水灵的眸子望了过来。王贲慌忙低下头,拿起酒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谁知李信这厮早就凑到了他耳边,顺着他的视线朝楼下看去,那一双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吓得王贲当场破了音:“我靠!”
楼下的少女抱起秦筝,袅袅婷婷地离去了。
李信看着人走远了,忍不住啧啧称奇,用后槽牙顶了顶腮帮子:“还说你不想女人,分明是睁眼说瞎话。”
王贲的脸腾地红了:“我……我没有。”
“想女人就想女人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丢人事。”李信仰头灌了一大口老秦酒,说道,“你该不会是被王大将军管得太严了,连看个女人都得偷偷摸摸的?要是我像你这样,早就一把冲上去了。”
他又摇了摇头:“国家大事未定,若连马革裹尸的觉悟都没有,又何谈成家立业,可别辜负了人家姑娘的一片心意。”
“啧啧啧。”
李信拿指甲剔了剔牙缝,接着说道,“你小子虽然懂这些,到底还是年轻,见识少,眼光也真不咋地。”见这位俊俏少年投来明显不赞同的目光,李信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音说道,“放眼当今天下,论美貌没有谁能及得上王后。那才叫真正的世间少有、神女下凡,保你只要见她一面,就会觉得其他的女人不过是披着人皮的骷髅,又怎么会被区区只见了幾面的寻常姿色勾走了魂魄。”
“王后?”
王贲仔细回想了一下。
当时他在王后面前面时刻紧绷着全身的弦,根本不敢抬眼去打量对方的容颜,只觉得对方光芒万丈、不可逼视,此刻不由拧着眉头斥道:“混账!在战场上胡说也就罢了,你这厮吃了熊心豹子胆,连王后的闲话都敢嚼!”
“这有什么,本将军只是觉得……”
李信的视线再次落在那空空如野的二楼,下巴微微一扬,索性闭了嘴不再多说,只顾着埋头翻看盘子里的残羹冷炙。
一番大吃大喝之后,两人散了场。
等王贲离开后,李信摸了摸腰间暗纹长剑,心里盘算着自己这位被严父管教得毫无见识的小兄弟,怎么偏偏在情窦初开的时候瞎了眼,看上了一个楚国来的脔宠。
不行。
他皱起浓黑的眉头,必须想个法子让这小子清醒清醒。
次日。
操练完死士的李信顶着夜色,装模作样地翻墙进了王府,去探望自己那个自以为长了几个心眼、实则缺根筋的傻獾子近况如何。
果不其然。
得知真相的王贲正一脸失落地站在窗前擦拭着长剑,听到院中传来动静,双眸微微一眯,一道夹杂着寒霜的剑气霍然挥出。
李信连忙举剑格挡,急声喊道:“是我!”
双剑交击,擦出一串耀眼的火花。
王贲冷哼一声,将长剑狠狠砸在长案上,双手撑着窗台,冷冷地说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李兄请回吧。”
李信的剑尖死死压住窗沿,任凭对方怎么推也关不上。
李信揣度着年轻人脸皮薄,自己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索性不再提这茬,左手拎起一幅燕国边城舆图,右手拎起一幅魏国边城舆图,大声说道:“女人算什么?只有攻下的城池、敌人的头颅、身上的伤疤,以及大秦勇士的赞赏,才是一个热血男儿一生所追求的志向!来,今夜咱们兄弟二人痛快地论兵论战,不讨论出个真知灼见,谁也不准睡觉!”
王贲胸膛剧烈起伏,那倔强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他手中的两幅舆图上。
他缓缓松开了手:“进来吧!”
李信计谋得逞,舌头在后槽牙上转了半圈,脸上堆满了得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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